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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雨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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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雨殿

 

夜雨殿是个小殿。

黄少天倒是从未嫌弃过他自己这个殿小,每天在院子里练剑打拳,自得其乐。地府十个大殿上有传令官来,才有正经事做。

这日有传令官来寻他:“阎罗王请黄少走一趟。”地府十殿上下大小官员都晓得他的厉害,不敢怠慢。可这位镇鬼师不仅本事大,还十足十的絮叨。

“又有什么冤鬼在闹?阎罗王许久不叫我去了,秦广王殿里头最近也没什么事,我骨头都要松了。哎,你近来可曾听到什么有趣的段子?这地府里头见天的都没什么有趣的事,你们殿上的王又那么无趣,扔个石子儿进他茶盅里头都听不到个响声,只说这是铁面无私。”

传令官提着一百个精神跟黄少天搭话,阎罗王的事情他哪里敢置喙,又不能冷落了这位镇鬼师,只得小心应付着。

“小的也不知道今儿的鬼魂到底是什么来头,只晓得前儿秦广王送了他去第十殿让喝孟婆汤转世为人的,可这位死活不从,非要走一趟阎罗王这边。”

“感情这位大侠还没到你们阎罗王手里?你们就奈何不了了?还是说阎罗王又顺水推舟既卖了我人情怕我闲着,又白得个镇鬼师在路上押送鬼魂?非得把我请出来。我这差事当得也忒没趣儿,各个殿里头搞不定的鬼才喊我去一次。”

传令官跟不上黄少天的话,也没听懂他到底在抱怨什么,就多嘴问了一句:“大人还嫌没趣儿啊?这各个殿里头搞不定的鬼就是地府里不寻常的事情了,有趣的事情都让大人料理了。”

“我想去人间看看。”

传令官吓得一哆嗦:“这话可不能乱说啊大人,就是我们殿上阎罗王座下的牛头马面勾魂使,也要拿着令牌才能往人间走的。”

“勾魂使有什么意思,还不是去取了魂魄就回来了。听说人心百样的,什么知人知面不知心,还有口蜜腹剑、背后阴人……人间似乎比地府里头有趣得很。”黄少天碎碎念了一路,第一殿上秦广王喻文州素日里常常跟他说些趣事,勾得他心里面痒痒。

“人心难测,大人还是少去招惹的好。”说罢两人已经到了第十殿外,黄少天看传令官一眼也知道他是不想再往里面走了。地府十殿毕竟不似他住的地方那般好进出,也断没有喜欢随便进出的,即便是传令官也如此。他随意摆摆手,自己一推门就进去了。

“轮转王呢?还是阎罗王派了传令使者请我来,他怎么连个鬼都搞不定了。”黄少天一路推开殿内的大小官,径直往正殿去。

轮转王极少亲自接待这些来往鬼魂,喻文州做事甚是细心,发配到第十殿这边的每个鬼魂都附带有详细的官文,记录写明前世功过,缘何被发配到此。他端坐在正殿之上,看着手里的卷宗发愁,大殿上站着孤零零一个鬼。

黄少天推门走进便嚷嚷起来:“也不升堂传人,就喜欢自己待在这儿?阎罗王请你送个鬼都送不过去,还要我来押人,要我来就来吧,你也不去亲自请我,一点诚意都没有啊!心都凉了。”

轮转王有些尴尬,清清喉咙:“黄少,地府里头哪个的心不是凉的?”

黄少天还是没没停下话头:“烦死了你们怎么一个两个都不懂这玩笑话,好歹我也是这地府第一镇鬼师,还有鬼在你殿上呢就给我留点面子好吗?这么不给我情面小心下次再也不来帮你的忙了,我不是吓唬你啊认真的啊!这是哪位?为什么不去喝孟婆汤既然请我来了就跟我说说?”

轮转王蹙眉轻咳几声,他殿上那鬼倒是不慌不忙,半点没有畏惧这地府中人的意思,转身过来看着黄少天问了一句:“镇鬼师?”

黄少天初看这位的面相也没有发觉什么特别之处,一头白发的耄耋老者而已,仔细瞧了瞧发觉是有些杀伐决断的血气萦绕周身,这鬼倒是冷不丁笑了,笑得他莫名其妙。

“你笑什么?”

“这位镇鬼师倒不像地府一般无趣。”

轮转王又拿着卷宗翻看了一会儿,抬眼问他:“你生前到底是叫叶修还是叶秋?”

“叫什么不一样,只是个名字罢了。”那鬼嘴里答应着,目光却落在黄少天身上,只盯着看。

轮转王开了口:“镇鬼师虽不是十殿殿主,却也不容冒犯,你便是生前为人间九五之尊,也须得谨记地府里头的规矩。”

那鬼仍是笑,不过还是点了点头道:“叶修。”

黄少天耸肩,心说原来死前是个皇帝,难怪谱这么大。这魂魄周身的血腥气如此重,八成是前世杀戮太多,可既然喻文州送他来第十殿,就是功过相抵的,可见倒也不是个暴君。

“你是从人间来的,又做过皇帝,大概经历过不少有趣的事情。”

叶修笑得停不了,谁也不知道他到底为了什么笑,好不容易停了才喘口气问:“原来在地府里也有惦记着有趣没趣的。”

轮转王觉得自己被晾在一边了,这两位倒是聊得畅快,不免有些挂不住。

“黄少,您也见着这位了,这就劳烦您走一趟把他带去第五殿上?”

“好好!我这也是头回见到前世是皇帝的,比较稀罕,见谅见谅!”

轮转王快露出哭丧脸了,心说您见什么不稀罕啊?上次来了个七魂六魄少了一半的半人半鬼,也没谁巴巴去跟您通传啊,您都不知道哪里得了消息飞似地跑去秦广王殿里头看热闹了。

“那就恭送大人了。”

黄少天说走就走,拉着叶修就往外头去。传令官见了他们两个倒也不觉得蹊跷,这镇鬼师向来随便惯了的,也没个管的,十殿上诸王都卖他面子,何况他们这些底下做事的?一路引了二位带去阎罗王殿上,却被告知阎罗王跟崔府君走人间差事去了。

“崔府君昼理阳间,夜断阴府。倒是头回听说还有他难断的事情居然请了阎罗王去。”黄少天悻悻地,有些不痛快。那传令官知道他是惦记着去人间看热闹,干巴巴地也不会安慰人,只得说:“黄少莫怪我们殿主,想来崔府君也是遇到棘手的事情了。”

“算了,我先带这位叶修去我那边住下,等阎罗王回来你再通传就是。跟着我,他也不会怎样,你们大可放宽心。”

传令官一听这话自然喜上眉梢,虽说地府里的大小官员也不会惧怕什么前世是皇帝的鬼,厌烦麻烦事这点上大家俱是相似的。阎罗王和崔府君都不在,殿上没个做主的,这位镇鬼师把事主给揽去了,便是好上加好。

“黄少办事我们一百个放心,您去吧,阎罗王一回来我就去禀报。”

黄少天又拉着叶修去自己殿里头,特地还带他看了看正殿,指着说:“我这儿地方小,不过多个你还是住得下的。听说人间皇帝的宫殿也是仿造天宫格局造的?”

这位鬼魂随意得很,兜手看了看殿内大小物件,半晌也不见有个小官来伺候,就自己找把椅子坐了。

黄少天笑说:“你倒真不客气,难不成还要我奉茶?”

叶修只盯着他看了会儿,道:“朕……我前世最不缺的就是奉茶之人。听那传令官唤你黄少?”

黄少天也随意在殿内坐下,声音一沉故意略过叶修后一句话:“前世有什么用,到了这里还不都是一样的。”

叶修抿唇,点头赞同说:“也是,到了这里都是一样的冷冰冰。”

“横竖都是要等阎罗王回来的,你且跟我聊点别的罢。”

叶修上下打量黄少天,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容,笑意里似带了什么说不清的暖,只问他道:“你跟这十殿上的王都很熟?”

黄少天笑:“你是做皇帝的,你朝堂上的官员们什么关系,我和他们也什么关系,大家都是各有公务而已。不过你一介凡灵,问我这些有什么意思?”

“黄少不也是想听我说说‘有趣的人间的事情’吗?我是一介凡人没错,但好奇心人皆有之。”

黄少天想了想觉得他说得也有几分道理:“姑且算你说得没错,那我们来讲有趣的事情,你说凡间的,我来讲地府的。”

叶修颔首微笑道:“也可,那请黄少先说说那位秦广王是什么来路?”

“十殿里秦广王喻文州坐第一殿,阳间来的鬼魂亡灵卷宗俱是要先送到他那边过目的。”黄少天正说着,就看叶修有点惊讶的样子,遂问他,“怎么?你仿佛很吃惊?”

叶修摇头道:“方才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,原是我记错了吧。七老八十的,死了脑筋也没有变清醒,八成要转世为人才能再清醒一回了。”

黄少天笑:“你倒风趣,不像我往日去抓的鬼,十个里有九个都是怨灵,怨气涨得整个魂灵都冒黑气。前几天有个女鬼,活着的时候被人冤了枉死,惦记着自己的孩子,说是怕被夫君的续弦虐待,怎么劝说也不要转世的,黑色怨气化成形,就差在第十殿上横冲直撞起来……”

黄少天说起来就开始滔滔不绝延绵不断,叶修不得不出声打断他:“秦广王是叫做喻文州?”

“啊,对的!对的!我来地府,第一个见的就是秦广王喻文州了。他总是笑,好像没什么值得急的事情,连案上放着堆成山的卷宗也没什么,看似批复得都很慢,不过比起其他殿上的王,也拖不了几日就看完了。”

“原来是他负责看卷宗发配各个亡灵的。”

黄少天忽然想起什么来,便问道:“你没有见过他?可鬼魂到地府来,第一个见的王就是他,缘何没有见到就被发去第十殿上准备转世了?”

“只在大殿门口远远看了一眼,我前脚刚刚跨过门槛,后脚就被宣了去处。”

黄少天哦了一句,马上催着叶修:“行了,你且说点人间的事情。”

“我做了二十年世子,十年王爷,五十余年的皇帝,这一时还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好。”

“只说说你这一生最有趣的事情。”

叶修看黄少天,只觉得他有趣,忍着不笑却也十分困难,低头好似真的想了一想才说:“最有趣的事情,倒还真不是做皇帝的时候,是十七岁上曾经游历江湖,结识了几个朋友,大概只有那几年是自在逍遥的。”

“听说人间四季美景变化,锦绣河山里都是侠客的传说。真能快意江湖,这样也不错。”

“那个喻文州告诉你的?”

黄少天眉梢一抖:“不得对秦广王无礼。”

“是是是,我虽活着的时候是人间帝王,在地府也要循规蹈矩,尊你们的十殿王。”叶修只是笑,却也不知这话到底是真心还是敷衍。

“人间事多花样多,凡人也多过天上地下,既然你说是那时候结交的几个朋友有趣,看来做皇帝的确是没什么意思。”

叶修不动声色:“做皇帝嘛,只是累。”

黄少天莞尔:“挑个有趣的朋友说说?”

叶修有点收不住似的笑得直抖,好不容易停住了才慢慢讲起来:“我做世子的时候有过一段逍遥日子,那时候认识了一代剑圣,剑法号称天下第一,大概就是我一生见过的最有趣的人了吧。”

“剑圣?天下第一?”

“这人虽说用剑的确犀利,惹得江湖不少小儿女心仪神往,相识的人却知道他底细。平时聒噪无比,又喜欢热闹,凡大事和蹊跷事没有缺了他的,有他就没有安生的时候。”

黄少天听着听着没来由地有点脸热。

叶修说到这里像是在数落人,却也话锋一转道:“但是他为人耿直,好行侠仗义路见不平,剑法也委实精妙,论用剑江湖中无人能出其右。我出身皇族,凡事只求结果不甚关注过程,自认也做了不少面子里子不足道的事情,少不曾被世人戳着脊梁骨骂。可他不同,我初遇他时便知道,这人太坦荡直白,江湖道义在他身上更是淋漓通透。我便怕他这样一世为人容易吃亏,私下说起,他总是笑我入了江湖却也不是江湖中人,酣畅尽欢时把酒问月,何须管那多事。”

“能得这般夸赞,看来是个知音。”

叶修像是沉浸在往事里,却目光一直盯着黄少天看,看得镇鬼师大人颇有些心里发憷。

“合该大人继续了。”

黄少天哦一声,想了想开始说:“你也不用担心虚名,万事没有两全法,不要说凡间,便是我们这地府也一样的。你以为做个一官半职看着是好,却也没得清闲的时候,还要顾忌天上的吩咐。这地府里也有天上神仙贬黜下来的,罚一段时日才能回去,有就变着法儿想着回去的,也有不想回去的。”

叶修嗤笑:“世人道做皇帝是天下最快活的事情,我一向觉得这是句蠢话,没想到做神仙也有万般无奈。那我还是跟阎罗王求个情,放我转世再去做个皇帝吧,至少头回生二回熟了。”

黄少天笑得爽快:“你转世就要喝那孟婆汤,再生出来,管你是皇子还是乞丐,上一世的事情都忘得干干净净,哪里来的二回熟!”

“哦,既然你是镇鬼师,我就想问问怎样才能带着前世的记忆再生为人?”

“这鬼好大的脸面,真是什么都敢问啊!难怪轮转王不想理会你,阎罗王也怕殿上的传令官镇不住你巴巴去请我来。”

叶修见他也没有生气,就顺着说:“可见我和大人有缘,大人一定要帮我,这样我也会记得您。再转世为人,大人来凡间作客,我扫榻以待。”

黄少天见他最后一句说完脸上带了丝坏笑,自己嘴上也敞开了说:“见了这么多鬼,有人有狗,连那花花草草修仙不成死了的,也有来我们这儿溜达的。敢这么跟我讲话的你还真是头一个。就说前些日子见过的一只狐狸精,为情所困,爱上了凡人,几百年的修行也不顾,为个人搞得死去活来,渡劫的时候没熬过去就来了黄泉道,真是可怜啊!”

“你堂堂镇鬼师,还觉得这些鬼魂可怜?”

“十殿上的王做事都是法不容情,我也是听各殿上的差遣办事,从没有过徇私的时候。难道连感慨一句可怜都不成?”

“不敢不敢。”

“阎罗王案上有个玉红册,专记凡间大小善事。若是有鬼魂叫冤,便可以送去阎罗王面前翻看玉红册查找生前所做善事。”

“轮转王也是这么跟我说的。”

“你觉得自己功德甚大?不想转世所以才求他这样?”

叶修面无表情道:“没有。”

“那是为何?”

黄少天说话是急促匆忙的,一味往外倒字句像是在铜镜盘上撒黄豆,响声连成片。叶修和他自是不同,就只缓缓地讲,像是托一盏茶与老友相对而坐一般潇洒自在。

“我十七岁那年还是世子,父皇也只是亲王,为了皇位的事情各种隐忍不发,内里殚精竭虑,放着我和弟弟做放浪形骸的世子爷蒙人眼,只给那时的皇帝——我们的皇祖父——看而已。后来他心机没有白费真的做了皇帝,我也深陷到争权夺利里头不由自主,不仅如此,还连累了不少朋友。等后来我自己做了皇帝,手里沾了多少人的血说也说不清,更别提还有外族侵袭,边境民不聊生。虽说我朝抗击外敌乃是一国之道,却也取了不少外族人的性命,哪里敢去谈什么大功德?”

“你既然做过皇帝,那可曾风光无限带大军御驾出征?”

“有过。三十万大军,得胜而归。”

黄少天见他说这话的时候面色不改,心说这倒是有几分帝王之气,方才那几分狂傲也抵得过,又问:“可有娇妻美妾,后宫佳丽三千?”

叶修这时倒笑不出来,干咳几声道:“娶了个皇后,再有两个妃子。不是每个皇帝都喜欢流连脂粉堆里。”

黄少天笑得带了几分风流意:“怕是有什么难言之隐?”

叶修像是无奈极了,只装作没听到这句调侃,摇头道:“皇帝成亲也好,册妃也罢,多半都和政事权谋相关。娶得太多,分的心思也多。”

“你生前可有滥用皇权冤杀无辜?”

“灭过一个颇大的江湖帮派,上下算起来总也有个几千人吧。”

黄少天见他说的时候眉毛都不抖一下,只觉这位九五之尊也颇狠毒。

“你被秦广王送去了第十殿,就是说一生既没有大功德大造化得以升天,也没有大罪过需在其余殿上受苦服役,算是功过相抵,可见也是个不错的皇帝,转世为人也能再有作为。什么事情这么想不开,非要找一趟阎罗王断个一二?”

“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灭一个江湖门派?”

“秦广王既然没有把你丢去受苦,应该是你有其余的好处能抵了这桩事。”

叶修干笑:“这样啊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要跟一个江湖门派过不去?”

“我父皇登基,靠的就是这个门派暗中做了不少见不得人的事情。只是我年轻的时候有些事情想得太过简单,直到后来才晓得真凶险。他们一杯毒酒杀了我毕生最爱之人。”

黄少天有点晕:“等等,你说这个门派是在你父皇治下的?那怎么会杀你在乎的人?”

“那毒酒是冲着我来的。”

黄少天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:“听说为了坐皇帝的龙椅,都是一家骨肉相残,你死我活。”

“父皇在我母亲病逝后纳了个宠妃,十分疼爱她生的小儿子。”

“……”

叶修笑:“我还有个弟弟,和我是一胎而生的双生子,他叫叶秋。我为世子和江湖中人打交道时,曾经用过这个名字。”

“难怪轮转王问你到底叫什么名字,原来是双生子,所以他们也难分辨。”

“我只盼叶秋还在人间。”

“你们不是兄弟吗?他的生死你居然不知道?”

“寻常人家有双生子是喜事,皇族中未必,事涉皇位二者相像总是多有不便。我母亲为保一对儿子平安,在双生子落地后就宣称一子体弱身死。那时我父亲在南土代替皇祖父出访,倒也瞒了过去。叶秋自幼被养在民间,母亲死后我才发现了这个秘密。找过他一段日子,只是没有找到罢了。”叶修停了一停,问黄少天,“你在这地府里做镇鬼师多久了?是要一辈子在地府里做镇鬼师?”

黄少天大笑:“什么一辈子?人间有生来死去,我们这行当一辈子又是多久啊?”

叶修一怔,自己也笑了。

“你既然提到有挚爱,方才说了还有知音,这一生也算是圆满。”

叶修未料他如此说,又反问道:“若我说这挚爱和知音其实是一个人呢?”

黄少天惊道:“就是那个剑法天下第一的侠客?”

“不错。”

“得一知己已经难能可贵,又是挚爱,想来你那段时日一定春风得意。只是他怎么会错饮了毒酒?”

“我们一起喝的,他化了毕生功力为我解毒,自己却……”

黄少天拍大腿:“听你话里意思,想是他不幸中毒的时候年纪也不大?真是可惜!”

“若是知道后来生出这样多的事,我宁可当年不结交这个朋友了。”

“这话说得不对。天上地府,相逢都是不易。就算是我们各个殿里冷冰冰的传令官、座上的王、勾魂使,见面也有三分情,何况你们人间。能相识相交相知,自然是两个人彼此的照应,哪里是你一个人的主意?说不结交就不结交了。”

叶修想了想,释然一笑:“大人说的是,说来不愧是镇鬼师的气度,你倒也不惊讶。”

“惊讶什么?”

“那人是个男人。”

黄少天大喇喇地靠在他的座椅上,话说得久了也愈发散漫:“你们人间事多烦扰,我看都是自己寻的。天上地府都没有凡间那许多人,个顶个数起来,能相处的也不多,谈何知音挚爱。我们这地方要能得个知己,就谢天谢地谢十殿诸王,你还跟我扯什么男女。”

叶修愣住,又应道:“大人说的是,又是我多虑了。”

“地府里头要是有个周身冒生气的来陪陪我,我就知足喽。”黄少天正说着,忽然听了“吱嘎”一声,有人推门进来,黄少天立马正襟危坐起来,换了一副神情问向来人,“秦广王怎么来了也不让人知会一下?”

喻文州笑吟吟地说:“我听说你这里热闹,就过来看看。路上遇到阎罗王的传令官,说是大人已回,要带这位过去。”

叶修站了起来,看着喻文州,说的话却是给黄少天听的:“在下这便走了,多谢镇鬼师陪我说了这么久的话。”

黄少天像是被这句话给噎着了,想了很多一句也说不出,总觉得像是有什么事情还要问这个生前为帝王的鬼魂,却怎么也想不起。

喻文州只向他点个头,临去前说了句:“他又不是恶鬼怨灵,原本就是你职责外的事情。地府不比天上规矩多,却也不能由着性子做事。我这就送他去阎罗王殿上,你就别跟着了。”

喻文州这一句话彻底堵死了黄少天想跟着去的心思,镇鬼师也无奈,只得乖乖坐在大殿里,孤零零的只剩下他一个。

叶修在外头站了没一会儿就看到喻文州出来,他只轻哂道:“秦广王?镇鬼师?”

喻文州向那传令官说:“我和这位有几句话要说。”

传令官最是知趣的,立马远远地走在前头去了,只说是给秦广王带路。喻文州转过来对叶修道:“故人到此,是文州怠慢了。”

叶修跟着他一路走,一路就慢慢地说:“你是怕我认得你,所以我进了殿就打发我去转世。想来你和他应该都是一样的吧?天上神仙对个鬼还说句怠慢,到底是我逾越。”

“叶修,你若是怕逾越,也不至于在轮转王面前还这般无礼。”喻文州仍是面子上淡淡地,“你是知道什么了?”

“他去了之后,蓝雨派就在江湖上渐渐销声匿迹,几次微服去番禺,连你也不见踪影。十年后我大婚的前一夜仍是意难平,求了一位得道高人想寻一下他是不是已经转世为人。结果那位仙师却说,人间找不到他,或许不是凡人。南方星空里轩辕星宫行十四的星光暗淡,那气息倒跟他有几分相似。”

喻文州没有应这一句,叶修也不意外,就只继续:“开始我也只当是个念想,不过每年登高念他时,朝那轩辕十四的方向拜一拜。前几年我病重,朝堂事渐渐托付给太子去做,自己闲来无事就叫了那位仙师来闲聊。有几次说起死后的事情,就问到转世再为人的灵魂能去哪里,我便知晓这凡间再也不能看见他了。”

“人之将死,你倒信了这些。”

叶修脚步一停,对秦广王道:“在人间的时候,也曾和你下过几盘棋,那时你对我说‘世子来日若能称帝,还是还江湖一个清净,蓝雨上下自是感激不尽。’文州,你还记得吗?”

喻文州只是回答:“江湖事,江湖毕。你父亲牵涉其中,你也跑不了干系。叶家想要拥万里江山千秋万代,我不想管也管不了。可却不想蓝雨牵扯进去,那时为凡人身躯,也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。”

“牵扯蓝雨?文州好大的口气,我称帝路上何曾主动张口问你蓝雨相助了?你只说想让我远远地离了他就是。”

“我当时没有挑明,已经后悔让他牵扯进你们叶家这滩浑水了。天上事不消对你说,但你既然已经猜到他是星宿下凡,为何不问堂堂轩辕星宿,怎地会在地府做镇鬼师?”

叶修一惊: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你命里当有一劫,那瓶毒酒就是昭告你命数当尽,合该你喝了中毒身死。他不想你死,换了你一命,遭了天责,被发落到这里来了。”

“你认得我,为什么他……”

“被阎罗王封了记忆,若不是如此,只怕天天想着去凡间看你一眼。”

叶修想起当年有个青年,逼着自己跟他过招。

“叶修!我们来比试!这天下第一剑客有什么意思!连你都打不过!”

“你也好意思说打不过我,且说说,咱们都比试多少回,你赢了几次?只是我碍于世子身份去不得那比武大会跟你当众分个高低罢了。”

“那有什么关系!我都还没输怕呢,你怕什么!是怕我日后赢你次数多起来,你这世子的脸面没地方放吧?哈哈哈!”

喻文州带着叶修到了第五殿前:“到了,你有什么事,只向阎罗王说吧。”

“听说阎罗王最是铁面无私,所以才求轮转王让我走这一趟。”

“你来求什么?”

“原只是想问问,他是不是回了天上。”

叶修说完这一句,自顾自进殿去了。阎罗王宣了他上前,只问堂下何人,有何冤屈。叶修还未开口,却见黄少天抢进殿内,拦在他面前道:“大人在上,容我今日无礼,只想请这位鬼魂私下去问几句话。”

阎罗王看他一眼,也似是无可奈何,只叹气:“镇鬼师如此客气。不要离了我这里就是,可以去殿后院子里走走,只是要派几个人跟着。”

黄少天一拱手算是客套,拉着叶修就往殿后的院子里去:“话没说完,我觉得这里头有蹊跷。”

叶修笑了,他眼前这位镇鬼师还是当年二十几岁的样子,他却已经是老态龙钟,伸手想要碰碰黄少天的脸,却也还是作罢。

“大人问就是,在下一定知无不言。”

“秦广王从不这样对我遮遮掩掩,怎么今日这样行事怪异?像是怕我和你多说话似的。我也隐约猜得到自己曾是天上星宿,该是做了错事被发落到这里。若有机会回去是好,留在这里也不觉得有什么要紧。你一介凡人,纵是帝王鬼魂也没有秦广王亲自送来送去的道理,莫非你们是旧相识?”

“少天。”

叶修这一句出口,黄少天便觉有些混沌了许久的记忆缠绵着喷薄出来,他像是想起了什么,又仍是有些迷糊,指着叶修问:“我并不曾告诉你名字。”

叶修像方才跟他讲故事似的说:“那年我十八岁,数九寒冬里被父亲发落到一个山庄去办事,恰巧赶上年关前山庄里集市热闹,就随便去看了看。路上积雪很厚,有个少年脚下一滑,竟是直接撞进了我怀里,手下有人想要给小孩子点教训,看得出那少年是从小习武的底子,就拦着手下人自己去问话。他只说自己从南方来,头回见这样大雪,又是这样的天寒,使了轻功在雪上飘是好,却也没趣,不如自己踩着雪玩。”

说到这里,叶修笑了,想起黄少天那时十五岁,眉梢眼角都透着灵气。

“你说玩着的时候只顾看脚下,没留神撞了人,又说既然撞了我便带我吃点好的当做赔礼。跟着去了,才发现只是烤红薯。少天,你当初就是这么糊弄我的。”说罢,他用手指点了一点黄少天眉心,像在人间的时候常做的那样。

黄少天又惊又乱,拉着面前的鬼魂问:“你说的那个人是我?”

“我看你在这里也很好,原本不知道你去了哪儿,还以为回天上了。我就想着,大抵这一生下一世都无缘再见了,没想到在这里遇着。”

“我想不起在人间的许多事情,头都要疼炸了,零零碎碎记得一些。”黄少天似是想笑又笑不出来。

“你曾对我说,若有来世不要再做皇家的人,陪你去快意江湖吧。我问那你是不是要养我,你就搬出烤红薯来,只说头回见面就请的这个,我还连说好吃,那用烤红薯养一辈子也养得起啊。”

黄少天见他说这话时甚是开心,自己却只觉得心酸,一狠心拽着叶修就想往外走。这时阎罗王派的人就挡了过来,说道:“黄少,不可。”

叶修也问他:“去哪里?”

“回夜雨殿,我要带你走。”

叶修轻拍他手背,笑着说:“少天,我不想你为难,也不想你再因我受罚。”

“可我有很多事,还没有想起来,还想要问你。”

“你来日在地府期满,自然可以回天上,若是心情好,那时再来人间寻我。”

黄少天先是点头说好,后又发觉不对,大声道:“你再回人间,便是要去喝那孟婆汤了!我就是找得到你,你也不记得我了,叶修!”

叶修没等他说完话,抽身闪开,让阎罗王的人上前拦着黄少天,他后退几步想要离了院子回去,又停下来。

“我们第一次见时,你才这么高,”叶修说着,比划了一下,“我常笑说你是南乡人士,生得不高也在理,你就吵着说那是因为年纪小。等到年满十八那年参加比武大会,真的少年得志,一朝成名转眼就是天下第一剑客,旁人眼里只道是无限风流少年郎,日日在我面前吵得不行不说,还好意思不时提起旧事,只夸自己个头高。”

叶修说着又停下来,看着黄少天目光不转:“我们本就不同,有缘在这里遇到,已经是意料之外的事情。少天,你说人间天上地府都是相逢不易,就此别过吧。”

 

三日后,夜雨殿。

夜雨殿是个小殿,住在这里的镇鬼师倒是从未嫌弃过他这个殿小。人人都道镇鬼师办事妥帖,来日论功一定排在前头,提升回天宫办事,那是早晚的。

以前的旧事黄少天想起来七八分,入梦时睡得不好,就会梦到一些。

那年他北上,只想看冬日里比武大会,蓝雨上下说他年纪小,等到十八了才肯放他上台比试。黄少天那会儿被闷在台下看人比剑,愤愤然自己偷跑出去逛集市,踩着雪玩的时候,没留神撞上个人。

他一头栽到人家怀里,一旁的几位看着就不是省油的灯。黄少天知道真动手他也不怕,只是人多对人少有些不痛快。没想到被撞了的那位倒是笑了,问他这么莽撞有什么急事。

“我是南乡来的,没见过这样大的雪,非盐非柳絮,踩着格外有趣。你听这响声是不是也觉得很开心?”这么说着,黄少天还真的又踩了几下雪给人瞧,“只顾着脚下没有看到眼前这位公子,是少天的不是。”

那人笑着说:“你叫少天。”

“敢问公子名讳?”

“在下叶秋。”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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