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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河曲 第三章 盈盈一水间(上)

石花山庄主人家姓唐,靠石花酒发家。

叶修第一眼见唐书森,便觉此人不当是那庄稼汉所说“迷信道士”之人,可又说不出哪里古怪,便只做个仆从模样,堂下安静低头站了。

黄少天一派天真,本是星宿原来应有的气度倒让旁人信了他是个头回出门的富贵公子。唐书森只做家常打扮,迎上来笑道:“黄公子受惊了。”

“还好,还好。”黄少天谨记叶修叮嘱他的“少言慎言”,多一个字都不敢说,生怕被人看出来破绽。对他和叶修来说,现下当务之急,便是尽快寻到天上或者是地下的同僚。

唐书森看黄少天和叶修“主仆”二人穿着,料想他们所说不差,是富足人家头回出远门的公子哥儿,张口向他们介绍谷城周边,口气掺了蜜水一般的和善。

叶修清楚这谈话继续下去,后头就是要问黄少天家世出身,有无功名。可黄少天哪里懂这个?在仕途上胡掰起来,那是很快就要露馅的,何况叶修自己远离尘嚣多年,只是常走凡间,对在位天子、朝堂格局、本地官吏不甚熟悉。只能等着黄少天听到此处故作淡定,自己张口接话:“唐庄主,我家小少爷一向贪玩,误了学业,并没有考取过功名。”

黄少天轻声咳嗽几下,露出羞赧的神情:“是的,没有考过。”

唐书森闻言很是失落,道:“黄公子望之不俗,还想请您在这里跟犬子切磋一二,却不知……”言毕,便唤自家儿子过来,令其招待黄少天用午饭,又跟黄少天说了自己还有事,便走了。

叶修心下略放平稳,与黄少天对视,略一点头,暗指这关算过了。

唐小公子单名然,并未及冠,却很有庄园少主的气派。他待父亲走后,冲黄少天一拱手,道:“黄公子在我庄园外受惊,为父很是不安。”

“无妨,无妨。”黄少天呵呵了几声,“有劳令尊,还特地接了我们二人来此用饭。”

唐然带着他们去了侧厅用饭,仆役虽多,几乎听不到什么嘈杂的声音,只是眼神不正,总有人偷看几眼外来的人。叶修猜着这庄园曾经规矩都不错,现在有些散漫,八成是庄上出了纰漏,看来那老庄稼汉说得不错,唐宅应是有些古怪。

黄少天只做出外乡人的姿态哄唐然即可,用饭还是装得颇有佳公子气度,“食不语”贯彻首尾。叶修被引去跟管家吃饭,菜饭不如黄少天那边的精致,也是有肉有菜有汤,米是好米,肉皆新鲜。

饭毕,黄少天和叶修被唐然带去正宅西边一处小院落,这处跟唐宅并不相通,只是挨着,间隔高墙。院子虽小,却有正经两间南北通透的客房以便他们使用,一间卧房,一间用饭、喝茶的小厅堂。院内植了桂树,秋日金芳,倚靠白墙,飘香满院,很是清雅。

唐然道:“今夜二位便在此歇息,不要去农舍里睡柴房了。”说罢笑了起来。

黄少天谢道:“萍水相逢,怎好这样打扰?”

“路过石花山庄就是客人,何况黄公子遇上歹人的事情我们已经报知官府了,明日说不准还有官差来这里问话,只留宿一下,粗茶淡饭不算打扰。”唐然似是有话难言,说了这些面露难色,问道,“你们被盗了财物,如何赶回家去?”

叶修插话道:“想请唐少爷帮忙,给家里捎封信。”

“那么是想等家里派人来接了?等我遣人给这里送来笔墨,明日便打发人送信去。”说罢,唐然告辞离去。

黄少天见人走了,问叶修:“还要我写信?”

“你不会写?我来替你写也可以的。”叶修笑道。

黄少天支支吾吾:“我、我、我在天上很少用笔墨。”

叶修猜是他无暇习字,也不戳穿:“少爷可以口述,我来写就是。”

黄少天笑了,拉着叶修在这小院里环顾一周,方坐下:“你刚刚吃了什么?”

“不过就是本地寻常的东西,你又吃了什么?”

“这家好大排场!只有我跟唐家少爷吃饭,端上桌子的却有十道菜。那道河虾最味美,我问过做法,说是虾背剖开,用油熬过,茴香、花椒、嫩姜等俱剁碎研为末,并在一起冷着,再加醋、盐、葱和他家厨房自制的酱料,入瓮拌均,凉透可用。”

叶修笑得停不住:“你还问人家做法?唐少爷没说头回见黄兄弟这样奇怪的公子哥儿?人间讲究‘君子远庖厨’,下回千万别问这么多。”

“我以为你那么懂吃的,会很想知道这些,就多问了几句,以后不会多问了。”黄少天记性好,口齿伶俐,说了一大串做菜的方法,仍旧笑吟吟地。

“你们天上都吃些什么?”叶修忽问道。

“多是蔬果,也有很好玩的。元始天尊住处有眼井水很灵,瓜果放进去湃着,再取出来搁到殿上,香气久飘不散。我时常拿个仙桃切片,寻个酸果子捏出酸水来,跟桃片一起小火煮,水开后放冰糖,酸甜可口,很好吃的。”

“这不就是闻个味儿?你们天上神仙都被当狗养?不对,狗还能啃骨头。”叶修怀疑自己的表情几近癫状。

“……”黄少天素来话多到不行,在天上只有他噎死别人的时候,从没有人家噎他的可能,遇上叶修倒是话堵在嗓子里了,“吃起来很香甜。”

叶修琢磨着趁着还没回天上收拾烂摊子,要给黄少天在人间大补特补几顿——至少不能把桃子酸果当做特别“好吃的”。

用了饭已是午后,不多时有唐家仆役来送笔墨纸砚。叶修见为首的小厮穿着最好,猜想他是唐然身边的人,便客气了几句:“辛苦几位专门跑一趟。”

“您这么客气,我们不过是主子吩咐便来做。我家公子本想亲自过来,可老爷唤他去听神仙说道了。”

“神仙?”叶修装着疑惑,“这里供奉着哪路神仙?”

“可不敢这么说呢,那可是谷城这一带最有名望的刘法师。我们老爷最是虔诚,他才对石花山庄青眼有加。”

黄少天待屋子里的人陆续撤出,才悄悄问叶修:“怎么说?这就是强逼着自己儿子修道了?”

叶修苦着脸:“谁管他家的事?可惜这山庄里没什么人要死一死的。”

黄少天怒道:“你可是地府官员!怎么说话这样,这样糟糕!你这个不对,叶修,我要说一说你。我虽然任职资历尚浅,可天上地下做事,想来都讲道理,总不能因为我们要急着回去便催着凡人去死的。你办事交差,总不能为了拿鬼魂回去,在他未死之前催着他死罢?”

叶修见黄少天说得一板一眼,没绷住笑了。

“你这个人怎么还笑得出?”黄少天就差一拳捶到叶修身旁的木桌。

“是我不对,不该说这样的话。”叶修展开山庄小主人送来的好纸,将砚台摆好,开始磨墨,磨了几下又道,“是我不对,不该回来的。若是往县城里去钻,人口多,一天里死上个人都不新鲜。”

“你!”黄少天捏住叶修磨墨的手,“你好好说话,我跟你认识不久,可总觉得你不是这样不通情理的人。”

“你方才也说我是地府官员,你可还记得我是什么官员?我是捉拿人间鬼魂的镇鬼师,日日夜夜,见的都是死人留下的东西——他们的魂魄。对地府之人来说,见的最多的不是孟婆那一碗汤,奈何下的水,而是白日暗夜里永无休止来回的人间鬼魂。他们死或者活,对我们来说不过是秉公办事罢了,时间久了,没有地府的官吏会记得生气是什么,死人又是什么。来来去去,都是一样的凡人而已。你是天上的星宿,你对生死想来更该看淡的,为何这样激动?”叶修一抖手腕,拨开黄少天,墨汁溅开,落了几滴在轩辕十四的袖口上。

“可凡间的人最重生死。”黄少天站定了,朗声道,“你不在乎,我理解,其实我并不懂他们为何这样在意生死别离。我只是想,既然我们二人都踩着人间的地界,给他们看重的东西一些分量,这不过分吧?”

叶修低头不语,愣了半晌,继续磨起了墨,好一会儿才道:“凡间的确最重生死,所以这山庄主人被迷心窍,以为修道便能得道飞升,脱离人间苦海。”言毕下笔如飞,写了整整两页纸,才让黄少天至桌前,“请吧,少爷。”

“真的要我写信?”

“你照着我写的,临上就是是了。”

黄少天细细看了叶修的字,惊道:“你的字竟然这样好!这可不是常常来人间能练就的,叶修,你在进地府前是不是,是不是在人间经过……”

叶修瞥一眼木桌,又看一眼窗外,轻道:“轩辕十四大人,慎言。”

黄少天心里明白他这是不想提起了,低头看着叶修写就的内容,默默临书起来。越写心中思绪越重,想起叶修谈起生死的奇怪腔调,心说他莫非曾在人间经历过什么苦痛的生离死别?可又不好再问,只能匆匆把两页字写了算完。

叶修见他写得了两页纸,上前站到黄少天身后,道:“拿起笔。”

黄少天照做,只觉叶修轻拿自己的右腕,问道:“你当真要教我习字?”

叶修心底卷过一股会刺伤人的厉风,似尖锐刃尖横插进胸口,血流满地。满眼都是当年王府场景,秋日里金桂银桂齐放,香得腻人,醉也醉了。黄少天还是蓝雨派中少年,着短衫,领口落了桂花花瓣,对王府世子道:“你当真要教我几招?”

“叶修?你要教我?”

“是,你看好。”叶修一面带着他落笔,一面讲解道,“习字非一日之功,这你知道,回去天上若差事不忙,时常练就好了。一日给自己定个额度,慢慢练起来,总有一日写得比我好。”

黄少天见他拆了字,一笔一笔缓慢异常,像是有什么踌躇跟着他的心思一样落到了纸上。

叶修写得极慢,听黄少天缓缓道:“你在人间,若是有遇到过难以放下的生死事,还望节哀。”

“这一笔写坏了。”

“无妨。”黄少天放下笔,看叶修后退半步才道,“你的字,像虎啸龙吟,难怪做得了镇鬼师,压得住恶鬼凶煞。”

“谢过大人。”叶修拿了自己之前写的两页纸,撕了。

“为何撕了?”

“信当然是少爷写的,又来一封算什么?”叶修笑了笑。

这一日黄少天没有再跟叶修起争执,只觉得镇鬼师似乎很喜欢看院中桂树,看着看着便盯着不动。他便没好意思说起,这金桂在天上也是道很不错的小菜,或是有仙女采摘了制成桂糖,金黄灿烂,香甜满口。

日落前有山庄的人来送了两个食盒,菜肴不及午间丰盛,却一样精致。黄少天又扫空了一盘河虾,这次是个头小些的,裹面粉在油锅里炸得表层金黄,香脆鲜美。收走食盒的仆从对黄少天道:“我们少爷说了,今晚没空来跟黄少爷说话,您在这里且安心睡一晚,等下还有人送热水来,请洗净了早早歇息。”

叶修这才想起黄少天跟他从到了人间,一路泥土里打滚不说,前一夜还睡在柴房里,对素来干净的神仙简直是无法容忍的。黄少天自然是从没有挑三拣四过,叶修有些脸上烧得慌,待人搬了大木桶进卧房去,急匆匆道:“我来帮你……我伺候少爷沐浴。”

山庄仆役放好东西一一退去,叶修卷起袖子站在木桶旁:“请吧。”

黄少天忽地大笑:“我还从未在这样小的地方洗过澡呢!”

“是是,你们天上都是仙池,里面游的不是王八是龙。当然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了。”

轩辕十四拉过镇鬼师的手:“来与我一道吧。”

“木桶会裂开的,黄公子。”

“你怎么像被我调戏了?堂堂镇鬼师,羞个什么?”

“你现在这做派,看起来跟调戏人也相差无几啊。”叶修淡淡道。

黄少天这才发现自己早把衣服解开了一半,胸膛露着,一只手搭在叶修肩头,怎么看都的确是他在调戏人的架势。

“这这,你别介意。”

叶修拿起毛巾,催促黄少天快点钻进木桶:“星宿大人快着些,不然水冷了,我还怎么沾光洗呢?”

黄少天笑着脱光了,干脆利落爬进桶里:“恭敬不如从命。”

叶修没想他这样洒脱,笑着摇头,不断往桶里添热水,又忙着用毛巾为他擦拭。不多时黄少天嚷着洗好了,毛巾一裹,擦干净后披上中衣,催着叶修快点。

“镇鬼师大人快着些,不然水冷了。”

叶修效仿黄少天,脱衣服飞快,钻进木桶里更快:“别看我,看多了回天上告你调戏地府官员。”

黄少天笑到喘不过气:“好像你方才没看我似的?”

“别笑了,说正事。明日怕是真有这里官府的人会上门,你只说山贼动作太快,并没有看得清楚,其余我来圆就是。”

“好好。”黄少天答应着。

“这山庄是古怪,可主人家不说,我们也别多管闲事。我总觉得哪里不对,却不能四处走动,现下且放缓些,再看后头如何做罢。”叶修用毛巾擦了擦脖子,见黄少天走上来,“你要做什么啊,我的小少爷?”

“帮你擦擦背。”黄少天拿过毛巾,“天上只要念句法术,水会漫上来,洗得干干净净,就像北辰星君大殿前的水晶地板。”

叶修强求自己定神看屋外桂树,水滴划过他的脊背,竟是像一个字一个字敲着心鼓:是你自己想好什么都不要说的。

后来二人无话,叶修去院外唤了山庄的人将桶抬走,收拾好屋子,安顿黄少天睡在卧房大床上:“侧间有小榻,我去那边睡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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